官道：失乡之人

县委大院的门槛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李卫民没有坐车，走了四个半小时。，棉袄里揣着六个煎饼，是昨天夜里娘特意贴的玉米面掺白面的饼子，咸菜丝炒得油亮，夹在中间。帆布包里除了那份材料，还塞了个军用水壶，灌满了凉白开。爹送他到村口，没说话，就拍了拍他肩膀。那手劲很大，拍得李卫民身子晃了晃。，土路成了烂泥塘。布鞋早就湿透，每走一步都吧唧作响，泥浆从鞋帮渗进去，脚趾冻得发麻。李卫民没停，他算过时间：早上六点出发，走得快些，赶在县委中午下班前能到。，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几个蹲着吃早饭的汉子抬头看他，眼神像刀子。李卫民没回头，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粘在背上，直到拐过山坳。，临河县城到了。，就两条十字交叉的柏油路，路边是些灰扑扑的二三层楼房。百货公司、邮局、国营饭店、新华书店，门脸都不大。但比起**洼的土坯房，这里已经让李卫民有些目眩。特别是临河县委大院那栋三层苏式楼，青砖墙面，拱形窗户，楼顶竖着根旗杆，**在风里猎猎地响。，关着一扇，开着一扇。门边有个水泥岗亭，一个穿蓝色制服、戴棉军帽的老门卫坐在里面，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。看到李卫民在门口迟疑，老门卫从窗户探出头：“找谁？我……我找**办。”李卫民上前两步，声音有点干。“**办？”老门卫上下打量他。李卫民今天特意穿了件最干净的中山装，蓝色的，洗得发白，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布鞋上全是泥，裤腿溅满了泥点子。脸被风吹得通红，眼镜片上蒙着层雾气。“哪个公社的？什么事？红星公社的，反映土地问题。”李卫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印着公社抬头的信封。，只瞟了一眼，又喝了口茶：“**办在一楼，进去右拐。登记。”，李卫民拿起插在铁丝上的圆珠笔，在“来访人姓名”栏写下“李卫民”，单位写“**洼村”，事由犹豫了一下，写下“反映问题”。“包放这儿。”老门卫指了指岗亭外一张长条木凳。，帆布包里还有四份材料。但看门卫的眼神，他只好把包放下，只拿着那个信封，走进大院。
院子是水泥地，扫得干净，中间有个圆形花坛，里面种着冬青，叶子落光了，枝干上缠着草绳防冻。三层主楼，门口有水泥台阶，五级。李卫民踩上去，脚步不自觉地放轻。推开沉重的木门，一股夹杂着灰尘、旧文件和煤炉味的暖风扑面而来。
走廊很长，两侧是一扇扇漆成深绿色的门，门上有小木牌：组织部、宣传部、农工部……牌子上的字是白漆写的，有些已经斑驳。地面是**石的，拖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。走廊尽头有个挂钟，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，嘀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。
**办果然在一楼右拐第一个门。门虚掩着，李卫民敲了敲。
“进来。”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推门进去，屋子不大，靠窗摆着两张对拼的办公桌，桌上是成摞的文件和报纸。一个五十来岁、戴着套袖的男人坐在桌前，正用蘸水笔在一本册子上登记什么。他头发花白，有点秃顶，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，镜腿用白胶布缠着。
“同志，我……”李卫民开口。
“先坐。”男人没抬头，指了指靠墙的一条长木椅。李卫民坐下，木椅冰凉。他环顾四周，墙上贴着“*****”的标语，玻璃板下压着**工作条例。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，蔫蔫的。
男人登记完，摘下老花镜，揉了揉眉心，这才看向李卫民：“哪个公社？什么事？”
同样的问题。李卫民把信封递过去：“红星公社。反映我们公社***王有富****，还有土地**的事。”
男人接过信封，看了眼落款——红星人民公社**委员会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，抽出里面的材料。厚厚一叠，十七页。他翻了两页，看到那工整的刻印字迹，看到关键处加粗的笔画，又抬头看了眼李卫民。
“你写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民办教师？”
“是。”
男人没再问，低头继续翻看。他看得很慢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移动。屋子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，和走廊隐约传来的脚步声。李卫民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看了约莫十分钟，男人放下材料，重新戴上老花镜。这次他看的是李卫民。
“材料写得不错。”他语气平淡，“事实、证据、**依据，都有。但这事——”他把材料在桌上顿了顿，“按程序，该由你们公社处理。如果公社处理不公，再向县里反映。”
李卫民心一沉：“公社就是王有富管，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人打断他。“但程序就是程序。这样，材料我先收下，登记。至于怎么处理，要等领导批示。”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本收文登记簿，翻开，用蘸水笔在上面写：红星公社李卫民反映土地及干部问题材料一份。然后在“处理意见”栏，写下两个字：待批。
写完，他把登记簿转向李卫民：“在这儿签个字，写‘材料已收到’。”
李卫民签字时，手有点抖。男人看着，等签完，把登记簿收回去，锁进抽屉。然后他把材料重新装回信封，没封口，放在桌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。
“回去吧。”男人说，“有结果，我们会通知公社，或者……直接找你。”
这话说得很含糊。李卫民站起身，想再问点什么，但男人已经低头去翻其他文件了。他只好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**办，走廊里的寒意又裹上来。李卫民站在门口，有点茫然。这就完了？材料收了，登记了，然后呢？等？等到什么时候？
他慢吞吞地往外走。路过其他办公室时，门都关着，偶尔有说话声从门缝里漏出来，听不真切。走到楼梯口时，迎面下来一个人。
是个中年男人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风纪**得严实，手里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头发梳得整齐，鬓角有点白，但身板挺直。他下楼很快，脚步稳健，和李卫民擦肩而过时，目光扫了他一眼。
只是一眼。但李卫民感觉到那目光里有点什么——不是门卫的审视，也不是**办那男人的平淡，而是一种带着探究的锐利。
李卫民下意识地侧身让路。男人没停，继续下楼。但走了两步，他突然停下，转过身：
“你找哪个部门？”
李卫民一愣：“我……我刚从**办出来。”
“**办？”男人走回来，打量他，“反映问题？”
“是。土地问题，还有干部问题。”
“材料交了？”
“交了。”
男人点点头，没说什么，转身要走。但就在这时，走廊那头传来喊声：“陈主任！陈主任稍等！”
一个年轻干部小跑过来，手里拿着份文件：“陈主任，这份讲话稿，您看……”
被称为“陈主任”的男人接过文件，就站在走廊里翻看起来。李卫民想走，但陈主任就站在他和楼梯之间，他不好挤过去，只好站着等。
陈主任看稿子看得很快，眉头微皱。看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对年轻干部说：“第三页，这个数据不对。去年乡镇企业产值是四千三百万，不是四千五百万。还有这里，‘大力发展’这个提法，要斟酌，中央刚开过会，要讲‘健康发展’。”
年轻干部连连点头，掏出笔记下。
陈主任把稿子还给他：“改好再送我。下午三点前要。”
“是，是。”
年轻干部走了。陈主任这才看向还站在一旁的李卫民，忽然问：“你刚才说，反映干部问题？哪个公社？”
“红星公社。”
“哦。”陈主任似乎有了点兴趣，“反映谁？”
李卫民犹豫了一下。爹说“要告就亮名”，可没说过能随便在县委大院里跟陌生人说。但眼前这个人，气质和别的干部不一样，而且刚才指点稿子时那种精准和专业，让李卫民觉得……或许可以说。
“我们公社***，王有富。”
陈主任眼神动了动，很细微，但李卫民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“原来是他”的神情。
“有材料吗？”陈主任问。
“交了，在**办。”
“写的什么内容？”
“他****，帮堂弟强占集体土地，还打伤了人。还有他妻子农转非造假，他堂弟盗伐林木……”
陈主任抬手，止住他的话。然后，他做出了一个让李卫民意外的举动：他转身，走向**办。
李卫民跟了过去。
**办那男人看到陈主任进来，连忙站起来：“陈主任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老王，刚才这位同志交的材料，我看看。”陈主任语气平和，但不容置疑。
老王犹豫了一下，看了眼李卫民，还是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那个信封，递给陈主任。陈主任就站在那儿，抽出材料，快速翻阅。
他看得比老王快得多，几乎是一目十行。但翻到某些地方，他会停一下，手指在纸上点点，然后再翻过去。看完了，他把材料装回去，没还给老王，而是拿在手里。
“材料我带走。”他对老王说，然后看向李卫民，“你跟我来。”
李卫民脑子有点懵，但还是跟了出去。陈主任带着他上楼，二楼，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。门牌上写着：县委办公室副主任，陈永康。
推门进去，屋子比**办大，靠墙一排书柜，里面塞满了书和文件。办公桌是深**的，玻璃板下压着张本县地图。陈永康把公文包放下，示意李卫民坐对面的椅子。
“材料是你写的？”陈永康坐下，拿起那个信封。
“是。”
“自己刻印的？”
“是，用学校的钢板。”
“文笔不错，条理清楚。”陈永康把材料放在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上面，看着李卫民，“但你知不知道，王有富的舅舅，是县委组织部的刘副部长？”
李卫民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王有富在公社横行，没想过县里还有这层关系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老实说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你这材料交到**办，按程序会转回公社处理？而公社，正好归王有富分管？”
李卫民手心又开始冒汗。他知道，但之前还抱着一丝侥幸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陈永康靠回椅背，打量着他。那目光很复杂，有审视，有考量，还有一丝……李卫民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物件。
“材料我留下了。”陈永康最终说，“但这事，急不得。你要有心理准备，可能会等很久，也可能……没结果。”
李卫民的心往下沉。但陈永康接下来的话，又让他抬起头。
“不过，你这份材料，写得确实扎实。特别是农转非和盗伐林木这两点，如果查实，不是小事。”陈永康站起身，这是送客的意思了，“材料我看看怎么处理。你回去，该干什么干什么，别声张。如果有人问，就说材料交了，等通知。”
李卫民也站起来，想问什么，但陈永康已经拿起电话开始拨号。他只好点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
李卫民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带上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挂钟的嘀嗒声规律地响着。他慢慢下楼，走出主楼，穿过院子。岗亭的老门卫还在喝茶，看到他出来，抬了抬眼皮。